那風又吹了過來，一眨眼，馬車便駛入另外一條巷子，而後消失不見了。

裴昭瞇了瞇眼，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。

副將見他動作忽然慢了下來，笑著打趣道，“怎麽，一看窗外，發現心動的人了？”

裴昭不置可否，重新將酒杯斟滿。

副將的眼皮狠狠一跳。

不該啊。這個時候的正常回答不應該是「怎麽可能發現，你在想什麽」嗎？

不會真給他說中了吧？

鄧將軍還不知道發生了些什麽，只是一臉嫌棄地看著手中的酒杯，“不行不行，這酒老鄧我可喝不下去。小二在哪？給我把整壺端來！”

裴昭卻忽然起身。

鄧將軍被他嚇了一跳：“小裴將軍？怎麽了？”

“我忽然想起還有點事……”裴昭放下手中酒杯，淡淡地說道，“先走了，這頓飯記我賬上，給二位將軍賠個不是。”

說罷便轉身離開，只留下一道匆忙的背影。

鄧將軍與副將面面相覷。

鄧將軍一頭霧水，問道：“他怎麽了？”

副將一臉嚴肅：“我覺得他今天都不大對勁。不會是想著馬上要回靖邊侯府，心情不太好？”

這麽一解釋，倒也情有可原。畢竟，便連他們也不願意去靖邊侯府。

都是要跟著去挨罵的。

“算了算了，不管那臭小子……”鄧將軍大大咧咧地擺擺手，“來，咱們喝酒！”

副將笑著點頭。

不過一會兒的功夫，裴昭便已穿過了人群，來到先前馬車所在的地方。

這裏當然早就沒人了。

人流是隨著大軍走的，軍隊在哪裏，他們追到哪裏，把整條大道圍得水洩不通，想找到一輛馬車談何容易。

不過，想找到一輛繡著龍紋的馬車，倒是不難。

——那是皇宮的車。

他註視著遠處掩映下樹影後的九重宮闕，無聲地笑了一下。

鐘樓的鐘聲響了三下，慶典正式開始。

凱旋的將領位居宴會的右側，左側則坐滿了大臣與王公貴族。

太後牽著年幼的小皇帝，沿著長長的臺階，一路走上祭壇。

溫思渺與眾後妃安靜地跟在太後身後。

勝利的祭祀儀式繁瑣又漫長。上方的太監光是宣讀祭詞，就讀了有將近半個時辰，仿佛念誦經文一般枯燥又無味。

接著又是太後帶著小皇帝走上祭壇，祭祀天公與列祖列宗。

溫思渺身著正式的服飾，長長的裙擺曳地，便連跪拜都不方便。

況且她雖是實質上的後宮之主，可到底不是正經的皇後，說起來也只是個妾，是沒有資格走上去祭祀的，只能像眾嬪妃一樣，在下方跪著。

這又恰恰是下午日光最盛之時，頂著這一頭的珠翠，別說脖子快壓斷，她臉上的汗都快要把妝暈開了。

偏偏這次凱旋儀式的主角還沒來。

說是有事耽誤了時間，要遲些入場。

溫思渺心裏十分郁悶。

當貴妃實在是太累了。

名義上的頭銜是好聽的，可實權都在太後手上，她也就是個花架子。

太後是借她之手掌控後宮呢，好不容易得來的權力，怎麽可能放下來？

一番祭拜之後，太後終是牽著小皇帝的手走了下來。

小皇帝實在太過年幼了，還是啟蒙的年紀，又正處男孩子最頑劣的時候，哪裏閑得下來。

太後不得不強行按著他的手，不讓他動彈。

太後並非小皇帝的生母，只是小皇帝的生母地位卑賤，早在誕下兒子之時，便主動把自己的兒子抱到了當時還是皇後的太後這來，將孩子記在太後名下。

所以太後與小皇帝的感情說不上親近。

不過，也多虧了這個孩子，她才有了掌權的機會。

太後步步走上主位，一排排宮女太監紛紛向兩側退開，恭恭敬敬地迎接她。

落座之後，她環視四周，語氣淡淡：“諸位愛卿也坐吧。”

臺下的人終是松了口氣。

溫思渺則坐在了小皇帝的旁邊。

她悄悄地打量著太後。

這位太後，若論血緣，還是她的親姑姑。若按輩分，小皇帝是要喊她一聲表姐的。

她也不過三十有餘，頭發一絲不茍地挽起婦人簪，許是時常嚴肅地板著臉，乍一看雍容華貴，卻是略顯老態。

太後繼而道：“兩年來，諸位愛卿深入西戎，平定吐蕃十八部落，拓展我朝疆域，實乃我朝建國以來最大的光輝成就。哀家與皇帝一致決定大赦天下，減免賦稅一年，以昭我朝勝利之喜。”

文武百官齊刷刷地倒下，高呼「陛下萬歲，太後千歲」。

小皇帝眨著天真無知的眸子，趁太後不註意，悄悄去跟溫思渺說話：“姐姐，我們還要在這待多久呀？”

溫思渺楞了一下。

這小皇帝倒是自來熟。

印象裏，她與小皇帝總共也沒見過幾面。

她不可能跟一個八歲的小孩子舉行婚禮，所以封妃那日，是直接下了聖旨，然後被擡進宮的，之後便一直在宮中住著。

太後把小皇帝看得緊，幾乎與他形影不離，他們這些陸續被擡進來的後妃，是沒有見皇帝的資格的。也就只有在這種盛大的宴會上，才會瞧見小皇帝幾眼。

不過，也沒有誰會對一個八歲的小孩子感興趣。

於是溫思渺只是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不知道。

小皇帝瞧著十分沮喪，也蔫了不少，“好吧。”

他倒是乖巧得很，平時不太鬧騰，這種宴會上也沒見他說些什麽不合時宜的話搗亂。

想來太後把他教導得不錯，而他自己或多或少也意識到了些什麽，明白什麽是自己該做的，什麽又是不該做的。

這時，太後終於將漂亮話說完，群臣也跟著落座，歌舞團陸續上來。

一道突兀的傳話打破了宴會的氛圍：“鎮遠將軍到——”

鎮遠將軍。

就是打吐蕃的領頭將軍？據說才二十歲的那位？

與眾人一樣，溫思渺也好奇地擡起了頭。

姍姍來遲的少年一身銀白鎧甲，折射出絢麗的日光。他一手提著頭盔，一手持劍，撩起戰袍單膝跪地，嗓音含著幾分漫不經心：“見過陛下，見過太後。”

小裴將軍：想挖墻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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